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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火车上下来

作者:  来源:  日期:2020年01月20日

他从火车上下来,南方那种潮乎乎粘腻腻的空气接住了他。
这是一座偏远的小城。天是灰蒙蒙的,随手扔一粒石子,就钻进天里不见了。小小的火车站灰塌塌的,碰一下粘手似的。砖缝上这里一蓬那里一蓬,长出他不认识的草来,湿漉漉、粘腻腻的。
他出了火车站,见楼房、街道、行人无不是灰塌塌、潮乎乎的,长了青苔似的,似乎亘古以来这里就没出过太阳。看着灰色的雾气从眼前笨笨地飘过,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从下水道里流出来的影子。
是的,小城给他的感觉是老弱的、阴晦的、皮皮塌塌的,仿佛有这地方以来就没有发生过喜庆激烈的事,日子永远像街边的这条小河,不声不响的,说它不流,它流着,说它流,它分明又不流。
泥泞的街道两边,挤挤插插排着一排盛蔬菜的箩筐,散发着湿气。它们的主人,活像漏雨的窝里淋透了的鸡,木木呆呆、瑟瑟缩缩的,木然地看着人们从眼前走过。有的还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就是囫囵的衣服,也都是二十年前的样式,在他的家乡早绝迹了
但是,这城里分明有股发轫的活力,他是从不时妖娆地走过的女人,不时鸣笛经过的轿车,不时爆发的清脆的笑声里感到的。他觉得这地方给人的感觉就像南方的草丛,枯草、半枯草、青草、嫩草杂在一起长,你没法说它们正在衰败还是在兴起。但是,不管怎么样,他喜欢这地方,就因为它是个陌生的地方。他又以头次走进了新家的愉快心情,转了它的主要街道,才又瞅着一家小旅店走了过去。
一进旅店的门,得下三个台阶,才能站到地上。由霉潮味、油烟味、隔宿味等等说不清的味混成的小旅店特有的稠实暧昧的味儿吞下了他。阴暗中,老板娘像一个浑身长了霉菌的人,殷勤地招呼他。当他用随时准备走人的傲慢神情,问老板娘住一个月该怎么算账时,老板娘立马在他面前诚惶诚恐起来,价格一个劲儿地往下跌,跌到底就央求起他来,他才三心二意地说好吧。老板娘就赶紧从霉迹斑斑的桌子抽屉里拿出一本污渍斑斑、灰不溜秋、卷了角儿的登记本来,飞快地给他登记了,仿佛一登记完,他就像被拴住的羊,想走也走不成了。他又问这问那,随时准备反悔的样子。等享受够了老板娘的诚惶诚恐,才装作极不情愿地认了的样子,要老板娘带他上二楼看看给他登记的房间。
昏暗中的楼道和墙壁上,仿佛有层污秽擦洗不去,霉味扑鼻而来。上了走廊,又多了一种你走进了人刚睡起来的卧室里的气味。污斑、划痕、破缺,在墙上和门上随处可见,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告诉了他这旅店有多沧桑。
他本来是要住在临街的屋里的,老板娘直说你先住下,等那面的屋一空出来,就让你搬过去。现在,老板娘又重复着刚才的保证,赶紧拧着一把老掉牙的把手,把手里发出啃咬几粒铁屑的声音,给他打开了一扇门。他走进去,又挑剔一番,又让老板娘诚惶诚恐了个够,又给他打了一连串的保证,才让老板娘离去。
老板娘“砰”一声带上门,像摁了开关,那种独处一室就开始滋生的虚幻感,又“嘶嘶”地在他的耳朵里响了起来,仿佛“实”的要素正在被抽走,他却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屋里的东西一一变得虚幻起来,最后,把他也变得虚幻起来,仿佛自己用力一出气,就会把自己的嘴唇像吹一撮烟灰似的吹散了。他坚信,他去碰那张老旧的床,那张皱纹满脸、从中崩开一道裂子的桌子和它上面的那只油腻腻的灰不溜秋的暖水壶,那台三根旋杆儿从三只圆圆的黑窟里刺出来的黑白电视机,都会像伸手去碰一个个吐出的烟圈儿一样变形的。他相信,他要在屋里疾走几圈儿,屋里的东西会像摆好的军棋又搅混起来一样,分不清这是谁的那是谁的了。万幸,自己现在也是个虚幻,他接触它们,像影子接触影子了。他相信,有一股风吹进来,他会和它们混淆起来的。
这种虚幻的非人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能穿墙入室,让他觉得谁也看不见自己,于是,又产生了强烈的欲望:“人们此时在干什么了?”
他宛如猫来到了一个新地方,嗅出了耗子的味道般兴奋起来。他竖起耳朵来,但什么也听不见,又没什么临街的窗户可打开。他就轻轻地拉开门,猫一样向昏暗的走廊那头走去,路过每一扇门,都用浑身去听。但他觉得门后面总有人,比自己还灵敏,预先屏气凝息了。他有时就使坏,故意停下来,看门里的人能蹩多久的气。有时,他拧一下门把手,希望听见里面发出一声“是谁”的问话。他总算听见一扇门后面有人嘟噜了一声,是自己也不知道,就从嘴里溜出来的,跟着又响起无法分辨的细微声。他不由得屏气凝神,果然,一会儿又传来一声嘟噜,他就想这人在干什么?眼睛恨不得穿透了门扇,但最终猜不出,失望地走了。又在一扇门前,听见床吱呀了一声,接着是拖鞋趿拉地的声音。他兴奋起来,床又吱呀一声,他更兴奋了,但最终没有听到他想听到的,失望地走开了。
就这么,他走到了走廊的尽头,没有听到想听到的,很是失望,本打算折回去的,见一线亮色从走廊尽头的门缝透过来,不由得走过去一拉门,竟然开了,闪进一片亮来。见走廊通到了门外,锈蚀的铁护栏随着走廊向街那面拐去。他就走出去,来到了街道上面,探头向下一望,本来就窄的街道,凭空又窄了许多。纭攘的街景,嘈杂的市声,混杂的气味,就在脚下。他不由得手扶铁栏杆欣赏起来,因为这是活生生的《清明上河图》。只是眼皮子底下的人都很怪诞:头顶大,脸扁,肩膀大,胳膊短,腿好像直接从肩膀下面长出来的,总之,都像被一只大手,从头顶往下摁了一下摁扁了。尤其是街对面那位光着膀子,正在街边的厨灶上挥铲翻炒的大师傅,像不长腿的似的。而他的竞争对手却是个瘦子,也在挥铲翻炒,没有他的动作幅度大,却麻利得很,还不时能叼空乜他一眼。
是的,这种俯瞰让他发现了许多置身于人流中的人无法看到的真相,把各色人等的内心看得真真的,因为熙熙攘攘也是一种无人之境,却不知道他们头上有一双窥视的眼!以前他凭窗而望,是拿着望远镜的,发现了谁有趣,就把谁拉近了看的。这次没来得及拿望远镜,他有点儿遗憾,不过,尽着眼力瞅,也有种朦朦胧胧的美。呵呵,看那位老太太,挎着菜篮低着头走着,一定还在计算着自己这次卖的是赚了还是赔了。她身后的小姑娘,像梅花鹿一样轻捷地走着,马尾辫在脑后娇羞地荡来荡去,呵呵,一定是耳朵里还回响着哪个小伙子的甜言蜜语。再看那位驼背的老人,手还背在背上,就走就这里一探头,那里一探头,分明在看哪里有人丢下了矿泉水瓶子……不远处起了争吵,他脚下的人还一无所知,他却看了个不亦乐乎。他就很自得,因为整条街道多么的有趣,也只有他这局外人知道。正因为这样,那种不甘当看客的冲动又在心里直窜,像盛夏里站到清凉的河边儿上,不下水扑腾几下真是难受。
他没有说服自己,还是下得楼来。老板娘赶紧殷勤地迎住他。他傲慢地说出去走走,就出了门,又折回来,向老板娘问清了新华书店在哪儿。
他走进了人流中,果然,自己还是块儿会动的石头,生活这浑浊活泼的水流只浸湿了他的表皮,自己与这生活是两不相干的。他感到了巨大的落寞,随之生出了巨大的不甘心来,因为他就在生活里,为什么生活偏偏就进不了他的内心?!他就东一头西一头地瞎挤,好把什么挤进自己的内心里,但不管用,就使出了绝招,站在了那位胖厨师面前,发现他竟然比自己高出半头,宽出半尺。果然,胖厨师冲他笑开了,但分明比他矮了半头,瘦了半尺,殷勤地问他吃饭吗?他嗯了一声,胖厨师就急忙冲饭店里的老板娘一喊,老板娘就麻利地出来,把他让进了窄逼的饭店里,找个空座让他坐下,问他吃什么。他拿捏半天,才说来碗蛋炒饭吧。老板娘冲胖厨师喊声来碗蛋炒饭,就给他倒杯水,三八两下擦净了桌子,殷勤地让他稍等,就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他就这么进入了这里的生活,但他知道,那碗蛋炒饭一进了自己的肚子里,自己又得被挤出这里的生活了,所以,他希望那胖厨师最后给自己炒饭,自己的饭吃的时间越长越好。怎奈,最后一口饭进了肚,最后一口饭后茶进了肚,他不得不站起来,老板娘一声慢走,把他送出了这里的生活。
他又像块会走的石头,被这生活之流冲刷着走。他跟了一位少女几十步,人家当没他这个人,他自己不好意思起来,就站下来。看两位小孩,因为一只瓶盖,站在当街笑哈哈地抬杠,被人流冲得东倒西歪,但人家当没他这个人,他不好意思地走开了。就见顺着下水道,一路嗅嗅地跑来条狗,也没看见他似的,从他的脚边溜过去了。
他就这么走着走着,就走出了这条小街。站在宽敞的大街前,他很是沮丧,因为生活在小街里!小街把他囫囵排泄了出来!那种不知道该去哪的烦恼一冒出头来,他就赶紧往新华书店去,只要去那里拿起本书来,什么烦恼也挨不着他了。
等新华书店关门了,他又被赶到了大街上,没办法,只能回旅店了。在晦暗的街上,他觉得自己是幽魂,在街上踯躅,不愿回,但必须回到旅店里。就这么他磨蹭到了旅店门口,影子似的老板娘一声问候,才让他觉得自己是真实的。
昏暗中他上了二楼,竖耳一听,果然,那种熟悉的声音在隐隐地响着,他兴奋地蹑手蹑脚循声而去,停在发声的门前。果然,是一男一女,在嘈杂的电视声中一递一句地说着话。但他什么也听不清,耳朵几乎贴在了门上,真想像钻子一样钻过门那面去。但是,他听见拖鞋的趿拉声,只得赶紧走开。
回到屋里,摁亮灯。昏黄的灯光使得阴暗潮霉越发的浓重了,宛如你在浓雾里打手电,浓雾越发的浓了。他又觉得自己和这屋里的东西虚了起来。
他过去打开电视,想让电视的嘈杂声帮助自己感到些真实,可惜,电视坏了。他只得影子似的躺在影子似的床上,让自己彻底幻化幻化!可忽然间,他听见隐隐的嗡嗡声,立马精神起来,竖耳一听,这声音不是来自旅店里,是来自窗外!他才发现自己还没拉开窗帘。
他站起来,过去拉开窗帘,见离自己二十米远处有栋楼,两个女人正在楼外面叽叽咕咕说着什么。
他一下子来了精神,跳下床,从提包里拿出望远镜来,对着那两个女人调着焦距,把两个女人拉到眼前,看她们脸上的表情,以为天地间谁也不知道她俩在嘀咕,她们嘀咕的一定是件摆不到明处的事了!他竖起耳朵听,才知道离得太远了,不由得调着焦距把她们再拉近、再拉近,直到整个镜头里只有一张可怕的嘴了,还是听不清。他的眼睛第一次骂开耳朵真没用,耳朵第一次理亏地抱怨说离得太远了。
他的眼睛和耳朵正争吵着,两个女人各自走进了一扇门里不见了。这让他觉得这栋楼真诡秘,不由得用望远镜观察这栋楼,见它是一栋和旅店一样高的三层楼,只是楼坐在坡下,显得矮了旅店一头。也是灰塌塌、潮乎乎的。每层的走廊都在外面,上面散漫地码着一堆堆蜂窝煤,煤堆都被破衣服呀什么的苫着,煤堆边都有个蜂窝煤炉子。刚才的那两个女人该是站在平对着他的三层楼走廊上的。他就特意在三楼的那溜窗口上溜来溜去,总能看到有人在窗口晃一下,或者站一站,就不见了,这更吊起了他的胃口,仿佛小时候玩寻人的游戏,那些藏起来的孩子故意叫一声,或者露一露脸,刺激寻他们的孩子。终于看到一个在窗口不动的人,冲着他的两只羊角辫告诉他,这是个女孩。他就猜想她在干什么,猜着猜着,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心里涌动起一股柔情,就移开了望远镜,就发现三层楼走廊的尽头,是只鸡笼,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养兔子的事来。
他又往二楼跟一楼望去。他能直接看进二楼人家的家里去,桌椅板凳都不知道有人在看它们,都大咧咧地睡着。一楼的窗户被二楼的走廊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看见一位老人坐在一张靠墙的椅子里。他调着焦距把他拉近,见他睡着了。


但那种声音触得他浑身一颤,宛如一根细细的毛,悄无声息地探进你的耳朵里一捻。那声音似有似无,但却正是拨动他那根偷窥的神经的最得意的指法,宛如猫听见一声巨响只会吓一跳,而越细微的声音,越让它目光炯炯。他的耳朵铮地竖起来,还簌簌地抖着,眼睛顿时像黑森林里的豹子眼。他轻轻地放下望远镜,影子一样拉开门,门也影子似的开了。那声音就有一声没一声地传来,是那么的亢奋热烈,又拼命地抑制着,所以随时会消失得没了影儿。
他的脚自己循声而去,猫似的停在了那对男女的门前。是的,停下来。他是多想参与其中,但他只能是个旁观者!不!是个旁听者……
屋里的声音消停下来了,宛如溺水的鸡,扑腾不动了,沉入了水里。但他知道,马上会有对话的,这才是他最想知道的。但这次,这对男女似乎没给说话留点儿力气,有一句没一句的,半天也没说几声,倒是听见床吱呀一声,一会儿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就听见电视一下子说开话了。他不由得脸红了,觉得人家知道他在偷听,用这办法打了他一耳光。他悻悻地回到屋里,觉得很亮堂,一抬头,见窗户还大开着,就见那栋楼的三层走廊上,不当不正有只蜂窝煤炉子冒开了烟,上面坐着一只大铝壶。他走到窗前,见那只蜂窝煤炉子两面的邻居也冒开了烟,左面的邻居头上也坐着一只大铝壶,右面的邻居头上却坐着只炒锅。但走廊上没人,一只小白狗嗅嗅着来回走着,一只小花猫耸着背,戒备地贴着墙瞪着它。他不由得嘀咕,刚才怎么没看见它们。哪间屋里传来切剁声,渺渺的,像游丝,让他知道了自己与人家的生活有多远,不禁黯然,目光就无力地落下来。见二层楼的走廊上,不当不正的,也有三只挨着的蜂窝煤炉子冒开了烟,上面都坐着大铝壶,也没有人,故意躲开了似的。忽地,他见三层楼的一扇门里出来一个女孩,走得像作案后逃离现场似的急,直走到走廊尽头的鸡笼前,蹲下来,把手伸进鸡笼子里。但是,鸡笼里的三只鸡木木的。她好像在咕咕地轻声叫唤,好像小手还在颠动着,才见中间的那只红公鸡,歪着脑袋看了看她的手,就啄了起来。

共 18677 字 4 页 转到页 【编者按】生活的压力和磨难,能使一个人自觉不自觉地把自己封闭起来,成为“装在套子里的人”。然而,人是群体动物,丰富的内心世界和情感,又使得融入到人群中去的渴望越来越强烈。由此,产生了一对越来越强烈冲突的矛盾,而解决这一矛盾的办法,也是非常“另类”的——窥。小说运用强大的心理描写,构架起一个偷窥者极力想逃离人群,独处中又强烈地渴望真正走入人群,融进每个温馨的家庭矛盾与纠结。读罢,令人于荒诞中有所悟。小说心理描写细腻传神,场景变换中,给作者强烈的现场参与感和视觉冲击效果,是一篇颇见功力的小说,推荐欣赏。【编辑:三微花】 【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1502140009】
1 楼 文友: 2015-02-1 11:15:0 读文元的这篇小说,想起了曾经读过的 的一篇作品,想不起叫什么名了。写的也是一个青年人透过窗子,关注对面屋里的一切
文元的小说,心理描写是一大强势,但,每一篇小说的心理描写,又各不相同,各有各的精彩之处!
回复1 楼 文友: 2015-02-1 20:4 :48 谢谢三微花。庆幸我遇上了你能识真金
2 楼 文友: 2015-02-1 19:10:56 文元真了不起!
回复2 楼 文友: 2015-02-1 20:44:20 越国兄,你也了不起。你的古诗多棒
 楼 文友: 2015-02-14 09:08:29 但一转身,就愣住了 下面的那两层楼都灯火通明,门大开着。底层的人都站在了当院。他绝望地四顾,望见了对面的旅店,黑糊糊的,自己的屋子也是黑糊糊的,从窗子上垂下来的那根绳子依稀可见 欣赏佳作。问好学习!
回复  楼 文友: 2015-02-14 20: 4:24 谢谢老友。呵呵,多提意见
4 楼 文友: 2015-02-14 21:57:01 美文,作者笔力非凡。学习了!
回复4 楼 文友: 2015-02-14 22:42:17 过奖,过奖。我们共勉
5 楼 文友: 2015-02-17 0 :54:52 好话他们尽说了。祝弟入精,下次入绝,创作丰收。
回复5 楼 文友: 2015-02-17 17:50:27 哈哈,好,借老兄吉言
6 楼 文友: 2015-06-07 08:40:11 出色的心理描写,让人可望而不可及!
7 楼 文友: 2015-06-10 16:10:17 电线杆上挂暖壶---水平高.欣赏对心理描绘的笔力. 祖上山东,出生浙江,当兵福建,安家福州,弹指过不惑;童年玩泥,青年玩枪,中年玩笔,老年可能玩物丧志。济南妇科医院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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